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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蓝】原来是泥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0-29 11:33:10
【海蓝】原来是泥(小说)
   前缘
   一九七七年。晚春微雨,风甜花香。
   袁来的书包甩在身后屁股上,远远从巷弄深处奔来。施霓在后面喘气追着,“袁来,你等等我……”袁来促狭一笑,身子便“倏”地隐入一户巷弄人家屋檐下用匣钵栽种的花花草草中。施霓追上来,不见了袁来,咬着下嘴唇发了一会儿愣,一双眼便雾气濛濛,“袁来,我不认得路……”袁来“哧溜”钻了出来,他笑嘻嘻把一枝太阳花,插到施霓的鬓角。施霓眼里的濛濛雾气应情应景地变了两颗泪,清亮亮顺腮而下。
   “袁来,又带这小同学到你妈车间写作业去呀?你两个小鬼让下我好啵?”狭窄巷弄里,周伯挑着一担碗坯迎面颤颤颠簸颠走来,他快活地招呼着袁来。袁来应了句“嗯哪”,牵着施霓的手靠墙让周伯走过,两人又一径奔跑起来。袁来跑出了汗,又淋了毛毛雨,头发桩湿漉漉,一张脸也热乎乎红彤彤。“袁来,你脸啷个这么红?”施霓停下歇口气,她气喘吁吁掏花手绢给袁来。袁来一把拽住施霓的手,又替她正一正鬓角的太阳花,脸上愈热,“施霓,快走,一会咱们做完作业,我要捏个戴花儿的你”。
   江南瓷都,巷弄深深,毛毛细雨将一路迤逦的太阳花香氤氲得地动山摇。
   袁来的妈是艺术瓷厂的彩绘工人,但袁来觉得他妈不如他画得好,他既会画画,又会捏泥人儿。袁来想,我会这两样,总比得过施霓只是作文写得好那一样。那日,两人到他妈车间做完作业,袁来便撮起一团瓷泥,他说了,要捏一个戴花儿的施霓。施霓也撮一团泥,她想捏一个红脸的袁来。袁来捏了戴花儿的施霓,人也生动,花也生动。可施霓手里一团泥,还是一团泥,她无能为力,捏不出红脸袁来。施霓又羞又气,劈手甩了那团泥!
   “哎哟喂,你可把我摔疼了哇……”袁来忙不迭去捡施霓甩的那团泥,可施霓恼了,将那戴花儿的小泥人朝他甩去,花儿没了,人形也没了,又给甩成了一团泥。袁来将这两团泥揉捏在一起,他笑眯眯哄着施霓,“重来重来,咱们这回捏个新鲜玩意儿……”施霓给“新鲜玩意儿”几个字撩动了心,她眼侧着、耳朵竖着,就看见袁来手上施了魔法似地不停揉着合二为一那团泥,袁来的嘴就凑过来,盛大珍重地说了一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好光阴
   施霓的父母在医院上班,工作忙,下班晚。天已黑透,施霓的妈才到袁来家接她,施霓和袁来都已吃了晚饭,俩人又在院子里捏那一团泥。袁芬在灶下洗碗,袁来的妈低了头,在堂前电灯下画一根瓷瓶,袁来的爸坐在门槛边一张竹椅上吸烟。
   “真不好意思,施霓总给你们家添麻烦……还留她吃饭,袁来爸爸妈妈,真谢谢你们啊,我付点伙食费吧……”施霓的妈妈嘴里说着客气话,当真要摸荷包掏钱。袁来妈停了手,微笑着应酬施霓她妈,脸上表情却很淡,“没么的好东西把小鬼吃,你要付伙食费,就到别人家去搭饭咯……”一边伸出手摸摸施霓的小辫儿逗她,“施霓明朝也别到姨车间来写作业的,好啵?”堂前昏黄的灯光,把远远站着的袁来照成一个忧伤的小影子。
   伙食费没付,施霓妈用满嘴千恩万谢的话抵了。袁芬把施霓的书包交给袁来,让他递上去给她,袁来竟不肯,仿佛姐姐笑话了他什么似地把胳膊一挣,他就感到兜头兜脸发热,一身的血都涌起,打算挣破他薄薄的脸皮喷涌而出。袁来在大人们“咯个鬼崽哩……”的亲昵嘲讽中,撒腿奔进了房间。袁来在房间听到他爸的声音,“施霓明朝又来喔……”
   施霓的妈把她领回家里外好一顿洗涮!“你看看你,哪里还像个女崽哩的样子,手上、衣裳上,连辫子里,到处都是泥巴……在腌臜死的瓷厂里戏疯了心……”又去拍打抖搂施霓的书包,“要死咯,施霓你个鬼东西,你书包里怎么也有一团泥巴……”施霓冲过去,“别动,那是我和袁来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施霓的爸妈两夫妻深更半夜睡不着。施霓的妈说,“小小年纪,就玩什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鬼把戏,这怎么得了……”施霓的爸呆着脸望了半天天花板,“瓷厂里?画瓷器?利坯?跟泥巴打交道,能成什么大器?……”施霓的爸是从上海下放的知青,虽然在景德镇娶妻生子成了家,但他做梦都想回上海去,施霓也必须要回去!有时候施霓的妈会朝他翻白眼,“施霓我是在景德镇生的,她和上海没有半毛钱关系,回——什么——去?”话,说到下半句,施霓的妈便咬牙切齿起来,咬牙切齿又眼泪汪汪。
   回去也是说说而已。袁来和施霓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到高中还是同学。施霓白吃了袁家好多年的饭食。袁来也给施霓白做了好多个各种各样的泥人儿。果真如施霓爸说的那样,泥巴做的玩意儿,能成什么大器?再神肖的泥人儿,时间长了,就都裂了、碎了、散了……施霓对着一堆干散的泥屑哭过,袁来卖力地将散泥用水和了,重新再做,可过些日长春哪家医院治疗癫痫比较好子,又……施霓的青春便静下来,静悄悄地泡在眼泪水里。袁来到底也无能无力。施霓和袁来的爸妈、姐姐袁芬都亲。小时候她大口吃着袁来妈做的米粉蒸肉,就说过要做袁家的小女,打算改了名儿叫“袁霓”,袁来爸吸着烟,听了施霓的话哈哈大笑,笑得岔气,喉咙管里“咳咳咳”咳不停。袁来爸是在他们高考前两个月下世的,得的是肺癌。施霓记得最后一次见着袁来爸的时候,他还能笑眯眯和她开玩笑,“我的小‘袁霓’来看爸爸的,你能当真叫我一句爸爸啵?”袁来妈听了,把头撇过一边抹眼泪。这时候袁来的姐姐袁芬已经嫁了。这时候的施霓,也已经知道爸爸是不可以随便乱叫的。但她还是对着袁来的爸叫了爸爸。这时候的袁来,也已经长得有一米七五的个头,他喜欢穿牛仔外套,梳四六开的分头,这时候的袁来是个一等一的帅哥了。
   这时候,袁来还没有告诉施霓,除了会给她捏小泥人儿,他还给她画了很多画。十岁。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十七岁……张张都是施霓。他不告诉她,是因为,他怕画儿也像泥人儿,会模糊,会褪色,会走样……袁来,他害怕时光有着太神奇的本事,能令样样不成器。
   陌上花开,缓缓归
   袁来在高考前夕忽然变成一个吊儿郎当的浪子。他不再和施霓同进同出一道复习功课,也不再给她捏小人儿。袁来不再和施霓形影不离。袁来现在迷上打篮球,也不再叫施霓到篮球场去给他喊加油。他在球场上奔上奔下,前额上黑油油的刘海随风吹得跳跃飘逸。袁来现在还喜欢笑。篮球场上,那些高二或者高一的女生们自发组成啦啦队给袁来喊加油,袁来就冲他们笑。袁来的笑除了笑在上翘的嘴角边,还笑在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亮晶晶的笑随便扑捉了女生啦啦队中的谁,谁都会心如鹿撞。袁来现在是一个一等一的帅哥,很轻易就能撩乱少女心怀。
   施霓心里有莫名的气,却也心甘情愿为袁来,受着莫名的委屈。她躲在篮球场边的树丛里,偷偷看袁来打篮球。袁来热得脱下那件蓝色牛仔外套,朝女生啦啦队里随手一抛——施霓听见一阵娇嫩的欢呼,然后便有一个女孩羞喜满面地接住了袁来的牛仔外套,她把自己热烫的脸颊贴上去。施霓知道,那牛仔外套上有叫人晕眩的一种气味,那是袁来的气息。原以为,只有自己,才会为袁来的气息着迷晕眩,原以为,袁来只会把那让人晕眩的气息留给自己;却原来,谁都可以……施霓躲在树丛里整个人都簌簌发抖,她手上揪烂了几片树叶,植物清绿凛冽的香气,像一把精致的小刀,很唯美地切割着青春的爱与哀愁。
   施霓心里有许多苦,却还是主动找到袁来,问他高考志愿怎么填的?他们早就商量好,要填两个一样的志愿,“上海师范大学”和“景德镇陶瓷学院”。要上,就一起上上海师范大学;要上,就一起上景德镇陶瓷学院。袁来不忍心对施霓不笑,但他垂下眼皮,他对她说,“你管你自己填志愿,好好考,莫要管我。”施霓料不到袁来说出这样冷淡狠心的话来,她泪汪汪恨恨看着他,不走,也不放他走。可袁来只管嘴角噙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眼睛非但不看施霓,反而斜过一边去,他后来干脆把脸也扭开去,“没事了吧?那你让开咯,我要去打球啦……”袁来扶着施霓的两只肩,把她移过一旁,嘴里吹着口哨走了。他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但施霓一直都死死盯着袁来看,她生怕自己一鄂州哪家医院手术治疗癫痫最好眨眼,就会有什么秘密眼错不见。施霓在袁来扶着她肩膀将她移过一边的时候,仰头看见他脖子上的喉结像枚小小的鸡蛋,上下滚动了两圈。
   袁来没有填志愿,也没有参加高考,他到舅舅开的瓷器作坊里做事去了。施霓考上了上海师范大学。
   暑假。绝望的夏天。施霓几次去袁来家,都不见人。郑州有哪些能治癫痫病的医院施霓问袁来的妈,他妈说袁来吃住都在他舅舅作坊里。施霓又问袁来舅舅的作坊在哪里?袁来的妈笑笑不答,却翻出一条白底青花图案的长袖学生裙送给施霓做贺礼,“施霓,恭喜你考上大学呀,这条裙子料子不么的好,就是一块花棉布,不过是姨一点心意……是我自己踩缝纫机做的咧……”施霓接过裙子,就哭了。她其实是很想叫袁来妈一声妈妈的,但她也早知道,妈妈是不可以随便乱叫的。
   袁来的爸死了,妈老了,姐姐出嫁了,他也不可以随便见施霓了。袁来在舅舅的作坊里学画瓷器。他又画了很多张施霓,后来忍不住又给施霓捏了一个小泥人儿。袁来这回没捏得很细,只得一个低头女学生的人形样子,发梢弯弯地像月亮。一位和袁来一起做事的郑师傅夸他,“崽哩呀,这是你捏的?捏的是哪个喔?是你的心上人吧?……”袁来的脸腾地热了,但郑师傅接下来又夸袁来的“作品好来势”,又很热情手把手地教了袁来给他的“作品”上了色,上了釉。舅舅家开窑烧茶杯时,袁来把他捏给施霓的泥人儿也悄悄投进窑里去。他心里真盼望这回泥人儿烧成瓷,能像模像样,能成器。
   施霓又去找了袁来的姐姐袁芬,她说,“你只给我替袁来捎一句话,他欠我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施霓去了袁来舅舅的作坊。她来到袁来面前时,他魂都吓散了。袁来打着赤膊,到处找他的汗衫都没找到。在边上做事的郑师傅望望四下乱蹿寻汗衫的袁来,又望望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施霓,他左望右望,望来望去望够了,才嘻笑地对袁来说,“汗衫在你床上喔,鬼崽哩咧……今朝我跟你一道过来的,你打的赤膊很雄光地走在我老倌前头,你几时穿的汗衫来喔?”作坊里其他做事的人,个个都笑起来。
   袁来一脸通红拖着施霓的手跑出做事的作坊,他们在一条灰尘扑扑的土路上牵着手一直跑。施霓想起了小时候在巷弄里追着袁来跑的事,现在,她又把他追到了。再不许他丢下她,一个人跑走。
   一跑进袁来和郑师傅合住的宿舍,施霓就抢在袁来前面反手关上门,她一把打掉袁来伸出去捞搭在椅背上的汗衫的手,然后把大汗淋漓的赤膊袁来拦腰紧紧抱住!施霓把脸贴在袁来赤裸的胸口大口喘气,她听见袁来的心在腔子里擂鼓一般跳得咚咚作响!可袁来嘴里呼哧呼哧喘着,心里嘣咚嘣咚跳着,一双手却怎么也不敢把施霓也搂住,“别别,施霓,别这样……你就要去读大学了,我们不能……别这样,别……”袁来这时候话也说不齐全,施霓却早一脸泪水,张开花瓣似的唇,把他吻住了。
   “该死的袁来,你还我,你还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袁来的魂这时候是真的散了!魂飞魄散的袁来,活成另一个样子了!他终于紧紧地把施霓抱住了,嘴里拼命咽着施霓脸上流下来的眼泪,“我还你,还你,我没忘呢,施霓,我做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施霓的处女血在袁来白底青花图案的单人床单上,盛开成一片鲜艳!施霓想,原来那床单和袁来妈送给自己的裙子,是同一块布料。袁来把烧成了的施霓瓷人儿给她带去上海读书。那瓷人儿,简洁地只有一个低头女学生的造型,脸上五官也没有。那瓷人儿,除了发梢像弯弯月亮的那一蓬头发上了素雅的青色,又在鬓角处一点微红,余下便是通身的白洁光滑。
   袁来说,写意胜过工笔。袁来说,青与白,胜过姿色万千。施霓问,“那点红是什么……”袁来说,“是我给你戴的花儿……”
   几年以后,一幅名为《陌上花开,缓缓归》的大型瓷板画,在景德镇陶瓷艺术业内引起强烈轰动,作者是袁来。画面上,大片大片的青色垫底,仿佛草原,又仿佛天空,青色之上大片大片盛开的红,层层叠叠绵延不绝,仿佛怒放的鲜花,又仿佛燃烧的流云。
   秋歌
   施霓带着袁来给她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去上海读大学了。袁来仍在舅舅的作坊里做事,秋风渐起,吹凉了他的心。
   “我爷娘都是瓷厂里苦吃苦做,景德镇好几家国营瓷厂都倒闭了,现在我在舅舅家作坊里,又是跟泥巴瓷器打交道……有么的用?”袁来和同住的郑师傅成了忘年交,晚上睡不着,跟他嚼天。
   “崽哩啊,千万莫话自己没用哈!爷娘生的你,让你读了各多书,景德镇啷个会叫景德镇,你总晓得吧?瓷器,是景德镇一块硬打硬的千年金字招牌,不管何时,放的哪里,都不会坏,也不会烂!最多就是瓶瓶罐罐上蒙的些腌臜灰尘……你勤快些,多动脑筋多动手,把瓷器上的灰擦干净,马上就荡亮咯!”郑师傅话说得哐叫咯,袁来给他张根烟,又凑上去点火,心里有些哒哒动,也有些难过,他想起了死去的爸爸。郑师傅好像神仙一般看穿了袁来的哈尔滨癫痫病三甲医院哪个最好心事,“你的爷各年轻就下世走的,我记得崽哩你跟我话过,你爷是得肺癌死的吧?唉,瓷业工人的职业病哟!——”郑师傅说着,对袁来把手一招,“崽哩,你给我把床底下还剩的半瓶景德老窖拿出来”,郑师傅对着酒瓶连咕几口,伸开巴掌把嘴一抹,“崽哩啊,你别看今朝开窑烧一炉碗一炉茶杯都好容易,把正要烧成一件瓷器,你晓得要经过千难万难几多道繁细工序!——千难万难还不一定烧的成!有时候,想烧成一件瓷器,要拿好几代好几条命去换,你晓得啵?童宾、陶玉、霍仲初、唐英……上千年来,你晓得有几多各个工序口的瓷业工人拿命拼在这个行当上?一代又一代,爷死的崽顶上!你话话看,这些瓷业先人们,做么的要这样卖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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