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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回忆】祭奠一只小鸟(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4:37:58

习惯晨炼的老公一早就起来了,刚进到卫生间,就听得他一声大叫“老婆,快来!”

“什么事?”听他的声音有点不同寻常,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上棉衣就冲进卫生间。

老公呆呆地立在那里,眼里满是惊恐。

卫生间的窗户洞开,冷嗖嗖的北风呼呼地灌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我进来,老公似乎找到了救星,他指向窗户——“你看,一只小鸟!”

我“扑哧”一笑:“一只小鸟,有什么好看的?”

“你关窗户时卡住了一只小鸟!”他似乎有点生气了。

“啊?”我飞奔过去,这下轮到我惊恐了:窗台上,一只小鸟,羽毛零乱,早已没了气息!这可怜的小鸟!也许是惊恐,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愤怒,它死不瞑目!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眼睛望向我,哀怨而忧伤……

昨夜北风劲吹,卫生间的帘子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于是起床关了纱窗。没想到,一只小鸟就这样被我杀死了!

我晕眩得差点倒下。小鸟,你是河对岸的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欢快地歌唱的夜莺?还是被伐木的机器隆隆声吓得四处逃窜惊魂不定的麻雀?你是天天夜里栖息在我的窗台上而从不吵扰我陪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那个精灵吗?你是正在睡梦中一下子被我关窗子带起的那一阵风卡到了纱窗的缝隙里却不能挣扎不懂抗争的那个可怜的生命吗?哪怕当时有一丝的响动让我觉察到了我也会起来看看而让你有生还的希望!小鸟,我无心杀你,你却因我而死。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让我为你祈祷,祈祷你无辜的灵魂能安息在你曾经翱翔过的蓝天里,愿你的下辈子能变成一只勇敢的小鸟!

老公扶住我,两个惊魂未定的人儿回到卧室。披衣坐在床上,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小鸟的故事:

小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大山里。山里的天是那么蓝,水是那么清,树是那么青翠。从小,我们这些大山的孩子就在山里疯跑,我熟悉大山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山上的竹笋早已在土里探头探脑了,背个竹篓出去,大半天就可以挖到一大篓子的嫩笋;夏天,云雀尖叫着飞过蓝天的时候,我们拿眼一瞄,就能从它起飞的地上找到一窝鸟蛋;秋天,大山赋予我们无尽的宝藏:小溪里肥美的螃蟹,树上的各种果实;冬天,大雪刷白山坡的时候,我们追逐出来觅食的野兔子,有时还可以捡到冻僵了的竹鸡。大山怜悯它的子民,给了我们丰富的物产,让我们衣食无忧。即使是在上个世纪整个国家都极度贫困的时候,居住在大山深处的我们,依然是丰衣足食的。

我们家住的房子是砖瓦结构的平房,一进三间。厨房是另外用木头搭建的,上面盖着茅草。厨房低矮,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檐,所以煮饭菜时,我总是不敢烧太大的火,生怕火苗会舔到茅草烧了屋子。

春天,燕子会衔来泥巴和草叶在我家堂屋的墙上筑窝,生儿育女。燕子是我们山里人的吉祥之鸟,也不知从哪辈子流传下来的习俗:燕子到家里来筑窝了,预示这家有喜事,或是添丁进口,或是出门进财。所有山里人,哪怕是顽皮捣蛋的浑小子,也不会去伤害一只燕子。我们家里人出门去,从来不会关堂屋的大门,一任燕子出出进进。冬去春来,大燕子变成了老燕子,小燕子变成了大燕子,最多的时候,我们家堂屋的墙上共有十六个燕子窝,一字儿排开,精美绝伦,煞是好看。

在厨房的茅檐里,小麻雀也来搭窝,它们就近在屋顶上衔几片草叶,找个避人的地方,用嘴啄啄,用爪子踩踩就算完工了。麻雀的窝比燕子的窝粗糙多了,既不挡风,也不遮雨,它们有时会强行去霸占燕子的窝,我们看到了,就会帮着燕子把麻雀赶出去。麻雀的繁殖能力特别强,除了冬季,一年中总在不停地生儿育女。成群的麻雀总是把我们种在坡上的高粱和粟米的嫩籽啄得七零八落。所以,大人们对我们掏麻雀的鸟蛋,甚至捉了麻雀的幼鸟来烤了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隔壁的二奶奶,对我们成天做的这些事感到忐忑不安。二奶奶信佛,从不杀生,也看不得别人杀生。她对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那时我似懂非懂,直到后来老师用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来诠释了,我才恍然大悟。

那天夏天,我想看看麻雀是怎样孵出小麻雀来的,从麻雀生下蛋的那天起,我就偷偷地看过了,一共六只,手指头那么大,一头大,一头小,浅灰色的蛋壳上不规则地布满了深灰色的斑点,就像三胖他妈妈脸上的雀斑。一天一天的,麻雀妈妈都趴在窝里孵蛋,浑身的毛都支楞起来了,看到我们靠近,就很凶狠地叽叽喳喳。村里的三胖几次三番地来打这窝鸟的主意,全然不顾我们的劝告,直到有一天下午,我们三兄弟趁他在小河里洗澡时,齐扑上去,死死扭住他把他按在水里求饶了才放手。在我们的热切期盼和小心守护下,第十四天,六只小麻雀全出壳了,还是手指头那么大,身上光溜溜的,粉红粉红,小小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却张得大大的,像是饿极了。麻雀妈妈每天都出去给它的孩子们找吃的,有时是一颗什么种子,有时是一条青虫。回来时,也不直接进窝去,而是先在窝的附近飞一会儿,确信没有什么危险了,才会飞过去喂它的孩子们,只要一看到有人注视它,它就会衔着食物飞到对面的屋顶,紧张而狂躁地叫着,似在咒骂。

小麻雀一天天长大,身上有了细细的绒毛。只要看到妈妈的身影,它们就会整齐地排在家门口,伸长脖子,张大嘴巴,等着妈妈给它们喂食。麻雀妈妈紧紧地抓住窝的边沿,把自己的嘴巴伸进小麻雀的嘴巴里,一个一个地给孩子们喂,从来也不偏袒哪一个。有时,还没赶上喂的小麻雀会急得叽叽喳喳地叫,甚至都快要掉出窝外来了。麻雀妈妈就一趟一趟地飞出去寻吃的。小麻雀渐渐地长大了,麻雀妈妈却越来越瘦,越来越疲惫了。二奶奶就一遍遍地喃喃自语:“鸟有反哺之情啊,小孩子长大了一定要记得孝敬父母呢!”

大概过了一个月,小麻雀的羽毛渐渐丰满起来,翅膀上也长出粗粗的羽毛,它们看起来已经和妈妈一样大小了,只是它们的羽毛光滑柔顺,妈妈的羽毛干涩枯萎罢了,老麻雀就带领它们在茅草屋顶上练习飞翔。小麻雀们开始飞得并不高,跌跌撞撞的,但它们全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只有一只我们称作“满骄子”的小麻雀还落在窝里,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出去了,急得直叫唤。

那日晌午时分,我和弟弟从外面回家准备煮饭,刚进到院里,就听见老麻雀在屋顶拼命地叽叽喳喳,声音着急中带着恐惧:在它面前,一条眼镜蛇昂着扁扁的三角头,“嘶嘶”地吐着蛇信子,缓缓地蠕动身子,正向着麻雀窝爬去,窝里的“满骄子”也发现了蛇,它正努力地想爬出窝,爬到麻雀妈妈身边去。

“蛇!”我一声大喊,弟弟吓得哭了。隔壁的二奶奶闻声出来,看到蛇,她也吓懵了。小麻雀一声声凄厉的叫声惊醒了二奶奶,只见她转身操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大喊一声“快跑!”我拉着弟弟刚跑到院子外,就听到二奶奶一声惨叫“啊!”

我不敢回头,脚下发软,我背了弟弟死劲地跑。等我们喊了在生产队里出工做事的二叔回来时,看到二奶奶蜷缩在院子的地上,手紧紧地捂住脖子,早已奄奄一息了,她的脸和嘴唇都乌黑乌黑的。她的旁边,是死去多时的“满骄子”。后来听大人讲,二奶奶看到蛇咬了“满骄子”,就拿了扁担想去吓唬一下蛇,哪知道激怒了蛇,蛇顺着扁担溜下来,在二奶奶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二奶奶如果不去救“满骄子”,二奶奶也就不会死了。

二奶奶的葬礼盛况空前,出殡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去给二奶奶送葬,只有我和三胖几个人没去。我们去了后山,安葬了“满骄子”,葬礼一如大人安葬二奶奶……

回来后,我搬张凳子,取下了麻雀窝,狠狠地撕烂,边撕边哭:“就是你害死了二奶奶!就是你害死了二奶奶!”

再后来,父母起了新房子,我们永远搬离了大山,但是我心里却无时不在怀念二奶奶……

我理解了老公的惊恐和痛苦,握着他冰凉的手,顺势给了他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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