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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爆裂的豆荚(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51:23

冬天,流水变窄,那些被它容纳和抚慰过的沙、草、石头,以及垃圾和鱼虾的尸体,突然失去了宽阔暖湿的怀抱,毫无遮蔽地裸裎在天地间,散发着僵硬、破败和悲凉的气息。

香兰离婚的消息,就夹杂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物中间,被狂怒的西北风裹挟着,一夜之间吹遍村里的角角落落,一时,村庄上空布满怪异的气息。

在乡下,离婚是件很遥远的事,它并不在社会意识常态下被接纳乃至实践。比如村里冬贵的老婆,每次被打,婆婆跟小姑子以及她的儿女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跟吃一顿饭、睡一觉一样理所应当。第二天,冬贵老婆带着满脸的淤青去地里上工,有人多嘴地问,你又被打了?她淡淡地应声。那人就说,他这样打你也不是事啊,不行就去公社闹离婚,吓吓他。她白了对方一眼,眼角暗色的淤青开始微微泛红,后来就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才不离婚呢。一伙人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说,就是,女人家,哪能说嫁就嫁、说离就离呢;也有说,谁敢做这丢先人脸的事呢;还有说,女人看起来是个人,其实就是个物件,是扔去喂狗的!生养了四个娃的金桂说,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做女人了。一时众人唏嘘不已,觉得做女人真是件很苦的事。像我奶奶这一辈的女人中,好几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没有一个改嫁的。南头保德老汉,当年娶回邻村财主家的小老婆,跟他也过了大半辈子了,至今在村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乃至她的事被人们反复拿来当素材,每每令人哄堂大笑。

香兰是前几年嫁到十里外垴上村的,当初三媒六聘被夫家娶走,全村人也都欢天喜地。婆家人丁稀寡,着急要她传宗接代,可是,嫁过去五六年,肚子里也没甚动静。刚开始,婆家人还惜她,怕她累着受着,后来就把她当牲口待,不但赶她到地里做工,一日三顿饭还不能耽误做。黑夜里,公婆和女婿睡了,她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做针线。有次女婿把柜子里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扯出来,要她一黑夜洗完,她稍微反抗了一下,就被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嘴里还不干不净,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上辈子做尽坏事的恶鬼,从此,挨打成了常事。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未给娘家人透露过一二。正月初二回村,跟女婿看起来也算和气,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次我们村的俊海大爷去垴上走亲戚,听说了香兰的事,回来悄悄告诉香兰爹,香兰爹蹲在地上默默听着,吃了好几袋烟,站起来说,她大爷,你辛苦。然后掉头走了,倒把个传话的人给撂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俊海大爷伸出手就掌自己的嘴,觉得自己真是贱。

香兰实在忍受不了婆家的欺负,黑夜里偷偷跑回来一次,她妈抱着她哭了一阵,他爹从墙上取下电石灯,说,走,我送你回!香兰泪汪汪地看着爹,香兰妈千求万告,她爹就是不松口。无奈,香兰跟着爹回婆家了。第二天,香兰的事就被村里人传开了。刚开始,那些女人们还觉得她可怜,后来,心思渐渐发生了变动,就像某种齐整的模式不能被打破,承接传统习俗的无奈和屈从的天性,使她们在对自家孩子的谩骂中获取到某种优越,促使她们开始鄙视香兰天生的缺陷和悲惨的命运,并生出一种庆幸的快感,这种快感导致她们肆无忌惮地夸大和扭曲着香兰的故事,并将唾弃和调笑当成一种习惯。所以香兰虽然少了肉体的欺凌,但精神的歧视并没有减少,到后来,她连娘家也不回了。她妈有时去河里洗衣服,眼睛总是肿的。她弟弟定了娶亲的日子,给她捎话,她竟然也没来。她妈悄悄去俊海大爷家里,求他去打听,但他因前次的事再不敢多言。她妈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也就是前几天,香兰女婿提着礼道上门做客,惊得香兰妈嘴张得老大。女婿喝了丈人泼的茶,吃了丈母娘擀的面,抹抹嘴,“扑通”一下跪在地下,说,叔、婶,我跟香兰要到公社离婚,来给你们通个气。香兰妈扭身就出了门,坐在院子树底下,泪水扑簌簌往下掉,眼前花成一片。

据说香兰是从公社直接回村来的,没带任何物件,也没人送。她前晌就藏在河滩的杨树林里了,天气很冷,风不大,但很硬,仿佛一根一根小钢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人们的脸。香兰妈手里拿件棉袄,迎着角角落落里人们的目光出了村,她似乎看见了也听到了村里婆娘们坐在一起,交头接耳,嘈嘈切切,难以描述的兴奋从地上升到半空中,又被风狠狠地摔到地上。但这些于她来说已无关紧要,担忧所衍生出来的勇敢,也将她的屈辱和羞耻一并驱散。杨树林里,光秃秃的枝条,连只鸟也没有,河床里,满是风声。香兰妈跟香兰一直在杨树林里待到擦黑才进村,街上空无一人。

我舅来的时候,我妈还在学校里。他在我家街门口等了好半天,实在是冷,才进门来。一进门就说:大大(伯母),我来了。我奶奶正在炕上吃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哼了一声。我舅每次都是空手来,从不带礼道。这点上,我实在是羡慕田园,田园的舅舅每次都会给她带好吃的,烧饼、馒头,或者葵花子。她把葵花子炒熟了,装满满一衣兜,没人的时候不吃,有人时,会拿一个出来,慢慢嗑开,再用手将瓜子掰开,把里面的仁小心翼翼地放到舌尖上。偶尔,她会给我三五个,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装在衣兜里,跑的时候用手紧紧地捂住,生怕它们飞走似的。

但我舅从没有给我带过任何东西,奶奶总说,城沿上的人,“膘(音)薄”,小气。我总觉得这就是说我外婆家。

村里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所有做婆婆的,都被媳妇的姐妹兄弟们喊大大(伯母),并不按年龄排序。闺女永远是客人、媳妇永远是外人的概念在村里根深蒂固,一个外人的亲眷,自然也就低人一等,所以,婆家的辈分永远比娘家大,似乎那是注定了的一种关系,天平明显倾斜,但传习无法被打破,更莫说更改。五岁的我,自然遵循着奶奶所灌输的理论,比如我舅来了后,警觉地跟在他后面,看他推门走进我妈的屋子,趴在柜子上愣会儿神,或者掀开柜子翻了翻,当他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时,他就会拿起炕上我妈看了一半的书看。

我舅年岁并不大,也不过十几岁的大孩子,按说作为他的唯一的小辈,他对我应该有某种亲切感,但没有。他更像是外婆派到我家的传令官或者运输员,而我更像一个监督者和传话人;他带着外婆的使命,我带着奶奶的叮嘱。来自两个家庭的对立,使我们无法和平相处,更无法结成同盟。我们之间充满敌意。有时,我妈会给他炒玉米或压饼子吃,我站在炕沿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断咽口水。他并没有让我吃一口的意思,我妈也不会给我,这就加深了我对他的憎恨,后来这憎恨里又添了我妈一份。加上奶奶的灌输,我觉得我妈也是我们家的外人。从此只要家里吃一些稀罕食物,比如年节下的油糕和饺子类的,我会遵照奶奶的吩咐,以哭闹的方式,反对我妈吃到。清楚记得有一回我妈异常尴尬地看着我,她伸出的筷子,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怯懦地缩回碗里去,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神情中有肯定和赞许。母亲讪讪地放下碗筷,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五岁的我,并未觉得不妥。

最解气的是,有一回,我妈不在家,我舅自己在厨房里炒豆子吃,他把锅架在火上,从黑罐里舀出半碗黄豆,放到锅里,当他去取筷子的时候,手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因为厨房光线不好,他并没有在意,定睛时,才看到一条黑花蛇盘在了插筷子的木筒上。他大叫一声,从厨房里跑出来,闯进奶奶的屋子大喊,大大,大大,有蛇。

我祖母也吃了一惊,问,哪?舅舅早满头大汗了,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说,厨房。

虽然后来,奶奶喊来来妮大爷,把蛇请走了,但她回来后,对我舅舅说,这就是偷吃的下场,该。此后,我舅舅就不敢一个人进厨房了,仿佛那个光线暗淡的房子里,蛇随时都在恭候着他。

渐渐地,我知道,我舅来,不外乎两件事,第一,家里没钱了,第二,家里没粮食了。按奶奶的说法,在娘家生活过十八年的我妈,是要将十八年里的一箪一食,一针一线,逐一还清的。但这种事也只有在我家最明显,我的小伙伴们,他们的外婆家似乎颇殷实,要送粮送盐或布匹来,使他们的闺女免受婆家怠慢。

来自娘家的接济,确使媳妇扬眉吐气,也能提高媳妇在婆家的地位,但我外婆家并没有提供那样的优待维持我母亲在婆家的尊严。因为家贫,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受到嫁出去闺女的接济。一次吵架中,我奶奶这样骂我妈:你个挨刀鬼,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主家是个无底洞,都是些不要脸的讨债鬼,不要以为你挣着几个眼睛(钱)就无法无天。我要再见到你家那些贱骨头,看我不剜他的肉。

事实上,这种关系中,最难为的是我妈,她既惧婆婆的威严,又可怜娘家的穷困,她只有用顺从的方式,来讨好我奶奶。但不久后,我舅会再次出现在我家街门口。

到后来,如果我妈不亲自把我舅送到小河口,我奶奶会在半道上截住我舅舅,将他背的粮食或者衣兜里的一两块钱全部收缴回来。那时,我舅舅一脸迷茫,站在通往温河的路上,垂着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禾苗喊我去香兰家去看西洋景的时候,我舅还在看书,像一种本能,只要他来,我就会拒绝所有出去的机会,即便昨天我对香兰的离婚还充满好奇。我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看着他,他在我的视线里走动,翻掀我家的东西;然后,我跑出去将所见所闻一一汇报给奶奶,再返回来继续监视。

中午,母亲回来了,她看到了院子里那辆破自行车,就知道我舅来了。她原本从容的脚步变得犹疑起来,她知道娘家总又是过不下去了,她也知道,此刻,我奶奶正坐在炕沿边上生气,来自两家的压迫,令她窒息,但她却无处可逃。

这一次,我妈偷偷给了我舅钱,然后蹲下来,抱住我说,你舅可怜呢,回头不要跟奶奶说啊。我被她的怀抱所陶醉,这个怀抱令我陌生而享受,我暂时替她保住了秘密。吃完饭,我舅要走的时候,这个秘密还是被奶奶一眼看穿,但她碍于母亲在场,没法去搜查舅舅的衣兜。但她在舅舅走后,用寻死上吊的方式,跟母亲大闹了一回,直到母亲答应以后再不接济娘家的光景,奶奶才罢休。

在村里,类似我们家的情形别人家也有过,婆媳争吵,不外乎媳妇跟自家不一心,把东西财物悄悄接济了娘家,每次大争小吵,我们小孩都会无一例外地围观、起哄,乃至在游戏里,我们都会假扮自己是婆婆或者媳妇,彼此之间争吵、打闹。当然,大部分小孩愿意扮婆婆,因为在我们的意识里,我们跟自己的祖先是铁铸的一体,无法分割。而我们的妈妈,她们是一些姓氏奇怪的外人。

腊八一过,村里开始张罗杀猪宰羊,我爹捎信来,也要从遥远的东北回来了,似乎都是令人盼望的事。敲开温河厚厚的冰层,女人们在冰窟窿里洗衣服,做着年前的准备。她们面上虽平静如常,但见了面便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仿佛有一件天大的事正在生发。精灵一样的禾苗,是最先嗅到这股气味的,她通过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和询问哥哥们的方式,成功截取了秘密的真相。据说,前段村里悄悄召集村委开了一个会,会上专门对香兰怎样在村里过年的事做了个决定。

按照传统,出嫁的闺女是不能在娘家过年过节的,诸如春节、二月二、五月端午、八月十五等,这一天,如果出嫁的闺女回来,会冲了娘家的运气。秀秀的大姑子有一年八月十五回来住了一夜,从此秀秀每年都会生下怪胎,人们就说,这是被出嫁的闺女冲着了。冲着了的家庭,会渐渐陷入背运。

在村里,还没有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回来过过年,香兰是第一个。香兰爹也正在为此事发愁,在他心里,闺女离婚的事已让他抬不起头来了。扳着手指数数,邻村上下,几千号人,数他闺女最丢人。香兰离婚,不止影响到他家,同时也影响到了全村的声誉,仿佛我们村就是出赖闺女的地方。当他知道村书记福保大爷为香兰的事,同样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愧疚心虽然深了几分,但同时,疏通的希望也找到了几分。这个会从吃罢晚饭一直开到了凌晨,但好歹是有了结果的,那就是让香兰独自住到菜园子里去。

菜园子有个土窑,在夏天,是我们村五保户二保老汉的宫殿,他住在里面看园子。当菜收完后,天也快凉了,他就回到村里的窑洞去住。村里小孩在夏天都喜欢到菜园子玩,那里有成群的蝴蝶和蜻蜓,二保老汉会给我们讲神仙的故事,还会给我们烤土豆吃。我们都知道,那个土窑没有门窗,是个露天的浅洞,冬天是根本没法住人的。但为了全村人的贵气和福气,香兰自是要委屈自己住进去的。

香兰爹找了一块破席片,两块油丹纸,又从河沟里捡了两担青石,好歹做了个门。香兰在夜里就卷着铺盖去了。香兰一个人去菜园子的消息,不日传遍了邻村上下,那些光棍们不止有贼心,当然还有贼胆。黑渣坡的狼,一夜一夜地叫。她爹不放心,每黑夜起好几回,到菜园子里查看动静。

有一天,我们随着香兰最小的弟弟到菜园子里给她送饭。没有了菜蔬的菜园子空荡荡的,原本也没觉得这里有多大,但现在看起来,有好几个场院大。整个园子里,没有一棵树,只有秋天收完菜蔬留下的木架子,让西北风吹得七扭八歪。香兰住的土窑因为挡了席片和油丹纸,光线昏暗,一个火盆放在她的铺盖前面,里面的炭火快烧完了,灰白的余烬有气无力地坍在里面。香兰坐在铺盖上,头发乱蓬蓬的,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们和我们身后空荡荡硕大的园子。香兰弟弟说,姐,你吃饭,我添点炭。香兰并不应答,人也没动,好像她是个不能动的人。那样子很是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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