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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老陈(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51:15

老陈是个矮胖子,满脸大胡茬,鼻子有些塌但鼻头不算小,冬天鼻尖处就变红了。他一张口就是“个龟儿子”,这句话之前那个“你”字,好像被他吸到鼻腔里,只剩了点儿尾音。在洗澡堂,他歪歪趔趔地走来走去,被水气放大的声音总能传出好远。

我刚上班当学徒的时候他就在那儿,直到他最后走不成路退出工作岗位,仍然在那里。刚上班对所有人都怯怯的,对他也不例外。他好像看出了我的胆怯,总是上班一见面就跟我打招呼,脸上堆着跟他那满脸胡茬不相符的“坏笑”,一只手把在门缝上喊:“小胡子儿”。这声音往上挑着,跟他平时讲话声调总往下沉大不一样。对了,开始我是听不懂他那浓郁的四川话的,听得多了,便清楚,又觉得像歌唱一样,好听起来。招呼时间一长,我的怯也就没了。他喊“小胡子儿”的时候,我也会学着他的腔调应一声:“老陈头儿”。但如果我的师傅在前后左右,我是不敢这么大胆跟老陈师傅玩笑的。实际上,即便嘴上跟他开玩笑,心里也是十分尊重他们这些老师傅的。

其时的洗浴与理发在一起,我在楼上理发室学徒,他在楼下的大澡堂看澡堂。得空了,我可以随便去洗澡,而他们看澡堂的,也可以随意到我们那儿免费理发。一般看来,这是互相方便,但要算经济帐,还是我们沾光。一张澡票1毛5,一周得洗一次澡;理发加刮胡子最多3毛5,他最多20天理一次。不过,遇到给老陈理发,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他爱刮光头,刮光头刀子要快,而磨快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还别说他那满脸的黑胡茬子。所以,等我学徒差不多的时候,他一进来,师傅们就喊我,让我给老陈剃头。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硬着头皮给他剃。给他剃头他肯定受罪,一是我还是怯生生的,手一不稳定就会打嗑嘣,一嗑嘣必然他头皮受伤;二是剃到最后刀子再铛也不快,刀不快也容易出毛病,这些毛病最后都体现在他头皮上的血口子上。不过老陈的好处就是他从来不吭一声,最多做个鬼脸,咧咧嘴。剃完头看着他顶着满头拿爽身粉止血弄得白花花的刀口往外走,我的脸上一阵阵地烧。而他从躺椅上起来照着镜子看半天,拍拍脑门子,总会说一句,不错,比上次好,然后会歪斜着身子拖拉着鞋子“踢踏踢踏”地走出去。等到后来我技术熟练,他才享受起来。

从师傅的嘴里慢慢知道了老陈的来龙去脉。他是四川资阳人,1956年入伍,原来在重庆警备区,1958年国家建设导弹武器试验靶场,从全国抽调部队开赴西北,他们单位选调名单里有他,从此,一家伙从满眼青翠的水乡来到了满目荒凉的戈壁沙漠。开始在警卫团,1965年改薪脱下军装,成为一名服务靶场的职工。老陈有个挺文化的名字“志文”,可却真的大字不识几个,连领工资签名都是让别人写好了描摹的,所以只能做些不需要文化的工作,洗澡堂就成了他的新阵地。

可别小看洗澡堂,这是当时诺大一个基地唯一能洗澡的地方。大人来,孩子来,男人来,女人来,军人来,家属来,士兵来,连将军也来(我们理发室也是当时的唯一,男女老少、将军士兵也来的)。当然,将军来了会洗当时比较高档一般不对外开放的“盆池”,由管理澡堂的组长或者老陈他们专门调试放水。这样垄断经营的澡堂,当然在当时非常吃香,包括老陈他们这些看澡堂的人也很叫人眼馋。拎着洗漱包包的司令来了会喊一声:“老陈,还坐这儿啊。”老陈抬头看一眼,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抽屉里摸索半天找出楼上盆池的钥匙才应一声:“嗯,坐会儿还是上楼去?”领导会亲切地问问了好多遍的老问题:孩子多大啦,老婆在干啥啦什么的。老陈面无表情地哼一声,算是答应。把门一开,水放好了喊一声:“水好了,洗完了喊我关门”,便走出门去。老陈很喜欢跟小孩子们打闹、跟新战士闲谝、跟认识不认识的洗澡出来披着长发的女人们搭讪。他脸上好像整天都是那种有点坏坏的笑。

老陈有1儿3女,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老婆身材跟老陈那往外凸的大肚子相对,有点儿瘦俏,个儿倒跟他相当,都是典型的四川小个头,长得还算整齐,只是看人的时候,瞳仁有点儿往上努力的意思。不知道老家还有没有负担,但当时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家人,经常捉襟见肘,一年都难得吃一回肉。有一回单位养猪场病死了猪,单位派车拉远处埋了,怎么被他知道了,晚上他就跟老婆把死猪挖出来拿三轮车拉回来弄着吃了。吃了就吃了,反正在几年之内,没见有什么问题,可能是他们煮得很透,也可能是病症的潜伏期很长。那年月,跟老陈情况相似的职工还有不少。他们都是改薪职工。在这个荒凉封闭的地方当职工,把在老家找的老婆还有刚出生的孩子带过来,过一种很原始的生活。开始老婆在家带孩子做饭,孩子一上学,婆娘们就闲在家里无事可干,只能吃闲饭。后来,基地组织起“五七大队”让他们参加生产劳动,同时也挣些钱,补贴家用。有些人家的婆娘泼辣能干,能干好活又能挣多钱。而老陈的老婆,身体相对不强,说话声音又不大,所以只能归于跟着干活,挣钱不多的那一类人。好在老陈对老婆也没有什么要求,能干活,多少挣一点,行了。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贫寒,但能对付,家里还能不时传出他走调的歌声。

于是传出老陈的故事来。说他跟老婆如胶似漆,他的需求很厉害。某次中午河里发大水,有人说他家儿子掉河里了,单位发动人到河边找,又派人到他们家去证实。他家连门也不关,问询的人推门而入,看到他正跟老婆做好事。撞进去的人被弄了个大红脸,而老陈却不慌不忙地穿前下床,嗡声嗡气地说了一声:“啥子事慌张地往家里找,不知道人家中午午休嘛。”当然,他儿子好好地在别的地儿玩呢。

我调出理发室的时候,老陈才四十多岁,但看他的相貌,早就五十大几了。他总是胡茬满脸,等到理发的时候,或者到我们理发室去遇到座椅闲了,才刮一下。只有刮干净了脸,才能看出来老陈的环形大眼,周正模样,敦厚嘴唇,漆黑眉毛,原来很精神的一个男人。但他那一身不是往这边趔就是往那边斜的衣服,还有衣服下掉出半截的裤腰带,总给他周正的脸上带来些邋遢。

几乎没见过他发过火的样子。最多生气,生气的时候就在顾客清空的澡堂子大声吼几句:“个龟儿子的玩艺儿,啷个事也做得出来哟,妈妈的生娃儿没得屁眼眼儿噢。”问其他人怎么回事,说是顾客财物被盗,组长批评他没有注意巡查。他在生小偷的气呢。后来公安还是查出了小偷,这才还了老陈清白。

我离开理发室后,去洗澡还是会经常遇到老陈。有时候他会给我免票,我说要给他,他脸上就严肃起来:“啥几巴玩艺噢,还那么认真的。”看他不高兴,我只好收起刚刚买的票来,接过他递来的拖鞋往澡堂子里走。以后,我看他倒班不在的时候才去,就避免了这种尴尬。路上遇到他了,总要打个招呼说两句。我看他走路的姿态越来越歪斜了,就怀疑他有什么病,还给他说过:陈师傅,有空去把身体检查一下。他总是打哈哈:没得事,检查个球噢。我也希望他没事。1983年,他大女儿参加了工作,这让他的生活负担减轻了许多。后来,又是儿子考上了中专。我想,老陈的日子总该出头了。

突然有一天,说老陈摔了一跤,骨折了,躺在家里了。我随单位领导去看,几个月没见,他过去胖乎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一多半,人瘦得不行。他老婆站在旁边,领导说你得给老陈增加营养呢,这样下去怎么站起来啊。他老婆嗡嗡营营地答应的是啥,没人听得清。我们都鼓励老陈,说这不算什么事情,鼓起勇气来就能恢复好。他哆嗦着嘴唇应着,却没有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跟来的医生说,他有点轻微中风。之后他在轮椅里晒太阳,我还看过他。

再一次听到老陈的消息,他已经在医院抢救了。还是中风。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一起,把吃完所有苦再也不哼唧的老陈抬进了太平间。这是1991年10月。

那天为他送行,看他鼻孔处还有血迹,脸色灰白倒很平静。除了他老婆的哭声,没有几个掉泪的,他的儿女们列在一边,脸都如铁板一样。把他往车上抬的时候,棺材没干的调和漆沾满了大家的白手套。有些人不敢看,说是怕。一位副处长连活动也没参加,说是到太平间就受不了。

单位组织职工为老陈送行,大家一起去烈士陵园安葬了他,也顺便看了看那里安息的认识的师傅们。这是老单位的传统,有人去世了,大家动手安葬他。现在没这种事情了。职工去世了,有人去太平间送送就不错了,埋葬这些事情都包给农民工干。当然,干这种事情的价格不菲,都从职工的一次性抚恤金或者再发半年的工资里出了。

老陈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大约54岁。二十多年过去了,一经过原来的洗澡堂,一到太阳出来照亮宽敞的东风路,我就能看到老陈那敦实的身影,以及他“踢踏踢踏”脚离不开地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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